#創作 《灰椏百合》第十二章

5月18日 11:22
第十二章   風漸漸變大了、夜晚也漸漸黑了起來,此時的我們隨著兩旁夜歸的旅人,一同消失於星空之下。開玩笑地,這裡可沒有甚麼星星,只有無數通電的燈火照亮了每一條道路。此刻,我跟前輩正處在先知瑪莉演唱會的最前方。不是因為我們提早進來,而是因為我們靠著不要臉的厚臉皮優勢往前擠出了一條道路,勉強看到了Josh的臉,這個位置不好不壞,但總比最後面要來得強多了。此刻,原本聒噪的前輩突然間安靜了下來,似乎完全沉入音樂當中了。   我看著默默聽歌的前輩,突然覺得好美。她的表情就像是天使一樣,那微微向下的嘴角就像安和橋下清澈的水。此刻,聲音都平靜了下來,無論是觀眾們的尖叫聲、台上表演者的樂器,還是外頭工作人員說話的聲音都消失了。它們變成了一個點,集中收束到黑洞裡面。而我則像是無法逃離引力的光芒一樣,被黑洞吸引、也吸引黑洞。我無法忘記,我聽見了她的聲音,天使餘留下來的殘響在我耳邊立起。   「忘記我吧!拜託了!」她如此說道。然而,我卻無法照做,只是轉過頭來想確認那僅剩一隻翅膀的女孩是不是還在我身後。沒有人,果然沒有人,我呼出一口氣,好似能將她像吹氣球吹出來一樣。但沒有,唯一餘留下的只有牽住我手的前輩的掌溫。很溫暖,但不是我想要的。此時此刻,我才發現我跟前輩不是一類人。即便她想拯救掉入死循環的我,但我卻不伸出手讓她抓住。我自顧自地懊惱,顯得幼稚。   「我想你只能給我這麼多,你的眼神已經透露,親密只能夠短期存活,連抱著妳我都會顫抖。我想你只能給我這麼多,努力放開那無謂的占有。空氣稀薄在你走之後,剩下床褥的記憶暫留。」當Josh唱到這邊時,前輩看向我的眼睛一眼。她那時就知道了,我們不可能再走下去了。我們的孤獨不是對方能填補上的,我們需要的不是對方、不是愛情、不是花或煙火,而是那個舊人。就好像俗話說的一樣:「眾里尋他千百度,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。」我們要做的是回到燈火闌珊處才是。   「接下來,最後一首歌,我希望有個夥伴能上台一起唱。」此刻,我與Josh的眼神交會。我知道那不是錯覺,他真地看向了我的內心裏面。我如同啞彈一般只發出唉!一聲,而Josh則請我上來舞台。我牽著前輩的那隻手此刻變得好燙、流了好多手汗,還不斷顫抖。   「我也要唱!」前輩大聲說道。隨後,便立即牽著我的手走上台。我們互相示意對方,表示隨時可以開始。   「雪白的、漆黑的、鼓譟的、沉醉的,妳寫下多少的夢、無盡的美,迴盪在腦海,不停歇的純粹。閃爍的、黯淡的、燦爛的、頹敗的,妳低聲呢喃絮語,各種姿態。激烈而溫柔,空蕩胸口的期待。」唱到這邊,眼眶忍不住泛淚,就好像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時一樣,那般的單純、悸動。我深深呼吸讓自己能夠繼續唱下去,而前輩仍緊握我那無知覺的手,不願鬆綁。   最後一首歌唱完了,樂手們難免想跟我們聊天,以此放鬆方才較為緊張的氣氛。Josh深吸一口氣並將一罐啤酒灌入喉中,才僅僅數秒過去,啤酒罐就空了。他有些許搖擺,但人仍理性,沒有出現失常。   「妳們是朋友一起聽團嗎?剛剛看到妳一直牽著她,該不會很緊張吧。」聽我們唱歌,應該就能知道我們確實很緊張。畢竟,誰有這樣突如其來要唱歌的經驗呢?Josh誇獎我們唱歌很好聽,看得出來他的表情不是這麼一回事,僅僅是給我們台階下罷了。   「我們不是朋友!是情侶!」說罷,全場的氣氛熱了起來。前輩舉起抓著我的手,一同鞠躬並謝謝大家容忍我們不怎樣的歌聲。他們拿了兩瓶啤酒給我們,確定我們成年了,才繼續說下去。   「原則上,我們是不排斥哪個性別與另外哪個性別交往啦。同婚法案都過這麼久了,給他們一點包容是必須的。或許有些人還是不能接受,那就這樣想吧,假如你今天走在街上買東西,就被人控告犯法,是不是很令人嘔氣?因為一件平常不過的小事而被責備,我想任何人都不服氣。」才聽完他說完這一大段,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上頭的緣故,前輩親了我一下,而這一下長達三十秒。在這三十秒中,無數思緒從我腦海中飛去,大約過了三秒吧,我才能真正享受這個吻。總之,聽著閃光燈閃爍的喀擦!聲,我才知道我不善親吻的模樣被人看見了,真是害臊。   演唱會結束了,我看見大部分的人在排隊等著跟先知瑪莉拍照,想想就覺得疲憊,所以我決定直接回去。回去?回去哪裡?我突然想到這問題,現在捷運也沒開了,搭計程車實在太貴了,不如就在高雄住一晚吧。我打開手機想找找哪裡有便宜的青旅,但前輩阻止了我,並表示她早就準備好了。現在還有點時間,可以散步。   此刻,先知瑪莉都看向了我們這裡,並且揮揮手表示再見。我們獨步在無人的巷弄之中,總感覺會有一兩齣恐怖事件發生。就算現在出現搶劫犯,我也不意外。不過要是是暴露狂的話,就免談。我對其他人的身體不感興趣,應該說就連自己的都沒多大感想。我的身型較為中性,看不出豐滿的部分,所以常常被人認為是個男孩子。果然,在散步的途中,幾個女孩望著我的臉看。我知道,此時前輩又想說或許是太多疑了,但我實在無法忽略她們的視線。記得,在朝北的火車上,有對母女看著我、喃喃自語。等我察覺時,她們便又低下頭、不敢看我。這種討人厭的視線,感覺永遠都除不掉,或許就是我的原罪吧。   我們上了計程車,前輩丟了張名片給對方,要他到上頭的地址。一路上,我們並不多話,偶爾咀嚼文字遊戲,讓氣氛感覺不是那麼尷尬。但是,直到最後,我都沒法逗她笑,就好像我予取予求她的生命一樣。我是蜘蛛,貪婪地將網上所有的生物吞入腹中,直到胃部爆炸為止。血漿、骨髓、體液、肌肉與靈魂都從那小小的身體內迸發而出,它們就像逃脫牢籠的兔子一樣,不斷向外噴出。我的身體逐漸脆弱、變得無力,最終化為齏粉。   「我曾經一直以為,所謂的對話就該有意義,所以我非常把握每一次與妳對話的時刻。但是,卻並不瞭解這樣做是最沒意義的。如果賦予了對話足夠份量的意義的話,那對話就不再快樂了。我討厭這樣,我討厭不能跟妳輕鬆聊天的自己。」我將我的想法脫口而出,希望她能夠了解,稍稍了解我心底在想甚麼、我害怕甚麼,以及我是甚麼等等。   「我知道了!我都聽懂了。妳只是太喜歡我,所以無法說出內心話,對吧?就好像國小生一樣,對,妳面對愛情的態度還是個國小生。」幼稚,是嗎?有時候我的確像個孩子一樣,無法將自己的內心安排好。明明是喜歡的,卻脫口而出惡言。明明喜歡對方,卻開口就說討厭。明明心裡感到安心,卻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。我還是個孩子,既不成熟也不酷,只是靜靜呆呆地望著這大千世界。嘴裡訴說理念世界、天使、完美幻想都是假的,我只是個害怕孤單的孩子罷了。   「或許吧,我很討厭跟別人來往,但遇到妳之後似乎整個世界都改變了。我很想說些浪漫的話,但不行,我不是那種角色。我只是單純喜歡和妳在一起的感覺,這樣算是戀愛嗎?」我不懂為甚麼我會這樣問,我的心此刻只想得到解答,無論她究竟喜不喜歡我。我想要跟她在一起,那種感覺就好像跟天使在一起一樣,但似乎又有些許不同。是因為生死的關係嗎?這次我有能抓住實體的感覺,就好像手握住棒球就能扔出去一樣。   「我也喜歡和妳在一起的感覺。雖然很想說一些,妳就像夏日的微風或冬天的暖爐這樣的蠢話,但我不行。我不是那種喜歡文學的女生,我是科學家,所以用科學的術語來說就是產率100%吧。」說到這邊,我們已經完全不懂原本在討論甚麼了。腦袋中只有對方的身影,感覺肚子暖暖的,好像吃了火鍋一樣。火鍋?通常是家人團聚才吃的,所以我很少在家看到這種料理,反倒是冰冷的微波食品比較適合我。我望著海的一端,默默又握緊了前輩的手。暖意果然會從她那傳遞過來。   不久,我們到了旅館。下車時,我想付車費卻被阻擋了下來。   「爸,謝謝你載我一程,下次放假就回來。」   「嗯,妳們玩得愉快,放假見。」爸?我緊張地看向前輩,她則賊笑了出來。我們進到了飯店內,我一邊思考方才的告白,一邊用枕頭摀住臉。實在是太害羞了,害羞到我一瞬間不敢直視前輩。   「我剛剛在妳爸面前跟妳告白,會不會很奇怪。」她搖搖頭表示這一切都在她計畫之內。她想要打破我的心防,跟我直面對面,這樣的感覺就好像叫叛逆期的孩子抱抱爸媽一樣,很是害臊。我的腦袋此刻當機了,所有的想法、感覺、神知與理性都被我拋在腦後。我此刻更接近理念世界了一點。   「我們來洗澡吧。」前輩又提出一個令人害臊的建議。老實說,交往到現在我們還未曾一起洗澡過。簡單來講,我們兩人的進度緩慢,根本看不出來是情侶。老實說,光是牽牽手、親嘴這種程度的事情就要我老命了。更不要說一起洗澡或者交媾之類的。   「我可以自己洗。」她不聽我的回答,動手就將我與自己的衣物脫下。此刻,我們兩人赤裸裸地對視著。我不敢多看她一眼,怕她的目光也在我的身上。早知到如此,我就穿好看一點的內衣了。雖然很想這樣說,但內衣早就被脫下並丟在床上了。我看著全裸的她,再次問到真要一起洗澡嗎。   「快點,沒穿衣服感覺好冷,我想要泡在浴缸裡、抱著妳發呆。」我們走進浴室,互相替對方抹上泡沫。隨後,進浴缸泡澡。我們兩手兩腳交纏在一起,變成章魚般的樣貌。果然很害羞,我用手遮住身體,但實在沒甚麼用,所以漸漸放棄了這件事。   「我說真的,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地喜歡妳。」沒錯,我無法忘懷天使,她的笑容與臭臉都一樣美麗。有時候看到自己的倒影,我會想起她的歌聲與那頭藍色短髮。現在,我又想起在演唱會上聽到的那句話,不知道是不是幻聽。   「我也說真的,我不在意妳心裡是不是有別人。因為,有時候我也會認為我心裡還有別人。」還有別人,是嗎?聽到這裡我又一陣低落,我真是讓人討厭。我明明是想抱住她的啊!但卻總是弄巧成拙,變得搞笑、不正經。   「妳心裡面那個人,是女生嗎?」她搖搖頭,表示她心裡面有很多人,根本不是男或女的關係。對她來說,心理就是放重要的人的地方。女巫店的大家很重要、實驗課的夥伴很重要、直屬學長姊很重要、家人很重要、高中的幾個損友也很重要等等。如果光是舉例、不分類,那麼根本說不完。   「記得有個實驗說,一個人最多能熟識三百人,但尋找到真愛的機率只有一千萬分之一。我們肯定不是對方的第一,但那又如何?我可以現在就愛上妳,不是因為妳是那一千萬分之一,而是因為妳很特別。」很特別?我不知道,我從不感覺自己很特別。我就像這億萬世界中的一顆螺絲釘,即便消失了也無妨。   「是哪個實驗啊?登在哪個期刊上?引用了哪篇論文?」不知為何,我開始提問到一些關於這場實驗的詳細內容。不過,她只是搖搖頭,表示自己根本沒記這麼多,或許這整場實驗都是假的,只是網路上某個騙子胡謅出來的。   「回去以後有甚麼打算嗎?」一段時間的空白後,前輩發難,想知道未來到底要幹嘛。或許是為了讓自己有個底吧,人們總是追求安心感,為此就想要變得全知,真是可笑。   「中文系果然要寫篇小說吧。至於妳,估計要被有機實驗搞到瘋掉吧。」寫小說啊!如果能像寫詩一樣,將有趣的故事寫出來的話,或許會很有趣。我站起身來,將身子擦乾後才發現沒有換洗衣物。於是,前輩建議我們全裸。看起來,也沒別的辦法了,我實在不想穿流汗而濕透的襯衫。所以果然只能聽前輩的話了嗎?   「我再泡五分鐘。」此刻我已經躺在床上滑手機了,看看上頭有甚麼新訊息。跳出來的通知無外乎是詐騙廣告、小組報告,和搭訕我的路人的訊息。我將通知關閉後,便睡了起來。想想,已經很久沒累到精疲力盡而去睡覺了,這一年來都是無聊到發慌才逼不得已去睡覺打發時間。想起高三那每天學習、兵荒馬亂的生活,就深深感覺到那不是人過的。現在上了大學,除了無聊的小組報告外,其餘時間我都用來看小說、詩集,以此忘記天使這號人物。   音樂呢?那我懂你意思了去哪裡了?他們在我心裡真佔以往的同樣比重嗎?我不禁懷疑,我是不是想忘記在南部發生的所有一切呢?我想要一個新的生活、新的人生、新的開頭。為此,我必須拋下舊有的我、拋下朋友、拋下火龍果老師,以及拋下現在即過去的自己。   正當我睡得半夢半醒之際,我感覺到前輩也上了床。她的體溫從床單透了過來,由她的手傳遞到我的手上。果然,我們只不過是維持著小孩子的戀愛,一點長進也沒有。此刻,我又想起了Josh的話,哪個性別跟哪個性別交往都沒關係,只要有愛就行了。我幻想我會與前輩走到白頭,就好像甜膩膩的爛俗情詩一般、就好像那天夜裡在便利商店看的三流小說一樣。不過,那都沒關係了,因為我活著、還活在此時此刻當中,這個瞬間性是無可逆轉的、具有陌生化特性的,是那麼美麗,宛若天使抖落的羽毛一樣。 上一篇:
艾比索:
鏡文學:
粉專:
1
回應 0
文章資訊
169 篇文章49 人追蹤
Logo
每週有 13 則貼文